格物致知的力量

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 古人的诗句有多豪迈,现实的灾难就有多惨烈。 当押送苏清河的马车抵达豫州决口前线时,天空正下着瓢泼大雨。这里没有诗情画意,只有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和混合着泥沙的绝望气息。 决口处,浑浊的黄浪如同一条发狂的土龙,咆哮着撕扯大地的伤口。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民夫和士兵,正如蝼蚁般在泥泞中挣扎,他们扛着沙袋,喊着嘶哑的号子,将一袋袋泥土扔进那张吞噬一切的巨口中。 但转瞬之间,泥土便被激流冲得无影无踪。 苏清河跳下马车,脚刚落地,半条腿就陷进了淤泥里。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,眉头紧锁。 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 作为一名顶尖工程师,眼前的景象让他血压飙升。这哪里是治水?这分明是在拿人命填坑! “苏罪人,到了。”随行的东宫侍卫统领沈炼冷冷地开口。他是太子特意派来“监视”苏清河的,手里握着太子的令牌,也握着苏清河的生杀大权。 苏清河没理会那个刺耳的称呼,他挣扎着拔出腿,快步走向河堤高处。 “现在的指挥官是谁?”苏清河问。 “是工部员外郎,赵大人。不过……”沈炼顿了顿,“实际管事的是负责后勤和督战的监军,王贵。” 正说着,前方传来一阵骚乱。 “没饭了?又要去填命?老子不干了!” “这哪里是堵口,这是让咱们去送死啊!” “龙王爷发怒了,堵不住的!” 一群民夫扔下了手中的铁锹,正围着一个搭在避雨棚里的胖官员抗议。那胖官员身穿六品官服,满脸横肉,手里正抓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,身边围着一圈持刀的亲兵。 “吵什么吵!”胖官员王贵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,厉声喝道,“谁敢还要闹事?再不下去填土,全部按逃兵论处,斩立决!” “大人,弟兄们三天没吃顿饱饭了,那土扔下去就没影,这活儿没法干啊!”一个老石匠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全是血。 王贵冷笑一声,拔出腰刀:“我看你是想造反……” “住手。” 一道并不算响亮,却异常冷静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。 王贵动作一顿,转头看去,只见一个身穿破烂囚服、浑身泥泞的年轻人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沈炼。 “哟,这不是苏大公子吗?”王贵显然认识苏清河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幸灾乐祸,“听说令尊畏罪自杀了?怎么,苏公子是赶着来这儿投胎,想去地下尽孝?”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哄笑。 苏清河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个跪着的老石匠身边,伸手将他扶了起来。老石匠手粗糙得像树皮,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里显得格格不入。 “你是这里的工头?”苏清河问。 老石匠哆嗦着点头:“小老儿叫老根,是这儿的石匠头。” “很好。”苏清河点点头,然后才转过身,冷冷地看向王贵,“王监军是吧?从现在起,这里的指挥权归我。你可以带着你的人退到一边去了,别挡路。” 王贵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:“归你?苏清河,你脑子进水了吧?你现在是个死囚!还是个没断奶的纨绔子弟!你来指挥?怎么指挥?用你逛青楼的本事去哄龙王爷开心吗?” “我有太子手谕。”苏清河不想废话,给身后的沈炼使了个眼色。 沈炼虽然不喜欢苏清河,但职责所在,还是上前一步,亮出了太子的令牌:“太子有令,未来五日,治水之事全权由苏清河调度。违令者,斩。” 那个“斩”字带着森森寒意,王贵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笑声戛然而止。他忌惮地看了一眼沈炼,咬牙切齿地收回刀:“好,好!既然苏公子要逞能,那本官就看着!要是五天后决口没堵住,不用太子动手,本官亲自送你上路!” 说罢,他一挥手,带着亲兵退到了棚子里,显然是准备看笑话。 苏清河看都没看他一眼,转身对老根说道:“老根叔,让你的人立刻停下填土。” “停……停下?”老根愣住了,“大人,停下水就漫过来了啊!” “这种填法,填一座山进去也没用。”苏清河蹲下身,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搓了搓,“这里的土质是粉砂土,粘性太差,遇水即化。现在的流速超过每秒四米,单靠沙袋根本留不住。” 他站起身,目光如炬,扫视着周围的一片竹林和乱石滩。 “听我的命令。”苏清河的声音突然拔高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,“所有人听令!分成三组!” “第一组,去砍竹子!越多越好,要两年以上的老竹!” “第二组,去搬石头!不要碎石,要脑袋大小的块石!” “第三组,把所有剩下的麻绳都找来,没有麻绳就把衣服撕了搓成绳!” 民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个年轻的“罪臣之子”要干什么。 “还不快去!”苏清河厉喝一声,“想活命的就动起来!按我说的做,五天之内,洪水必退!若是退不了,我苏清河的人头就挂在这大堤上!” 或许是那种笃定的语气感染了众人,又或者是“太子亲派”的名头起了作用,人群开始动了起来。 …… 两个时辰后。 雨势稍歇。河堤上出现了一个个奇怪的大家伙。 那是苏清河指导工匠们编织的——竹笼。 这种长约三丈、直径三尺的圆柱形竹笼,被整齐地排列在河滩上。苏清河正亲自示范,教众人如何将大块的石头装进去,封口,再用绳索串联。 “这叫‘石笼’,古书上没写过,但它能救命。”苏清河拍了拍坚固的竹笼,对着一脸懵懂的老根解释道,“散沙入水即散,沙袋入水即冲。但这竹笼将石头束缚在一起,重逾千斤,且笼与笼之间互相勾连,入水后能互相挤压,形成一道透水但不透沙的墙。水流冲击力会被化解,而不是硬抗。” 这是现代水利工程中经典的“格宾网”结构的前身,也就是著名的“李冰父子治水”时曾用过的竹笼卵石,可惜在这个时空的大景朝,技术似乎出现了断层。 “可是大人……”老根看着那一个个几千斤重的石笼,面露难色,“这么重的东西,咱们怎么扔进河中心去?弟兄们没力气了啊。” 苏清河笑了笑,指了指不远处刚立起来的几个巨大的木架子。 那是几根粗壮的原木搭成的三角架,顶端悬挂着几个木制的滑轮——这是苏清河刚让木匠赶制出来的简易定滑轮和动滑轮组。 “格物致知,力学为王。”苏清河喃喃自语了一句,随后大声道,“把绳索套上去!让大家见识见识,什么叫四两拨千斤!” 在众人惊恐又好奇的目光中,只有十几个瘦弱的民夫拉动了绳索。 伴随着滑轮组“吱呀吱呀”的摩擦声,那个原本需要几十个壮汉才能勉强推动的巨大石笼,竟然轻飘飘地被吊了起来! “起——!” 苏清河一声令下,滑轮松动,巨大的石笼呼啸着划过一道抛物线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精准地砸进了决口最湍急的水流中心。 浪花飞溅起三丈高。 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…… 原本咆哮着冲刷堤岸的激流,在几十个连环石笼砸下去后,声音竟然真的变了。那种撕裂一切的轰鸣声变得沉闷起来,疯狂的水势被石笼阵切断、阻滞,流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 “稳住了!真的稳住了!”老根趴在堤岸边,激动得老泪纵横,“龙王爷被镇住了!” 欢呼声在人群中爆发。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民夫们,眼中重新燃起了光。他们看向苏清河的眼神,从鄙夷变成了敬畏,仿佛看着一位下凡的神仙。 然而,苏清河脸上并没有喜色。 这只是第一步,抛石固脚。真正的难关在后面——如何彻底封堵,并在水中筑起一道不漏水的墙。 他走到一旁,看着之前让人搜集来的几种“废土”。 那是他在查看地形时发现的:一种灰白色的石灰岩,还有一种河底挖出来的粘土。 “王监军。”苏清河走到正在棚子里目瞪口呆的王贵面前。 “干……干什么?”王贵还没从刚才“飞石镇河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。 “我要开窑烧石。”苏清河指了指不远处废弃的砖窑,“另外,我要你把私藏在后营的那五百石军粮,全部拿出来。” “你疯了!”王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“烧石头有什么用?还有,那粮食是给禁军留的,这群贱民配吃吗?” 苏清河没有废话,直接从沈炼腰间拔出了佩刀。 “铿”的一声,刀锋架在了王贵的脖子上。 “苏清河!你敢杀官?这是造反!”王贵尖叫道。 苏清河目光冰冷,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、近乎冷酷的理性:“按照我的计算,如果不给他们吃饱,这三千人的劳动力将在明天衰减40%,后天衰减70%。那样的话,决口会在第四天再次崩塌。到时候大家一起死。” “我这是一个数学题,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 刀锋压进了王贵的肥肉里,渗出一丝血迹。 “给!我给!”王贵吓尿了,他从苏清河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真正的亡命徒才有的狠劲——或者说,那是一种为了达成目标,可以扫除一切障碍的坚定。 半个时辰后,肉粥的香气弥漫在河堤上。 同时升起的,还有砖窑里滚滚的黑烟。 苏清河站在窑口,看着火焰舔舐着里面的石灰岩和粘土。他在烧制一种跨时代的东西——虽然达不到现代波特兰水泥的标准,但这种利用火山灰效应制作的“水硬性石灰”,将是大景朝从未见过的神物。 “苏公子,”沈炼走到他身边,眼神复杂,“你刚才真的会杀了他?” 苏清河看着跳动的火焰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 “桥梁工程的第一原则是稳固。为了这个目标,任何不稳定的因素,都必须被剔除。” 他转过头,看着沈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口白牙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 “在这个乱世,不想塌方,就得比石头更硬。” 夜幕降临,暴雨停歇。 但苏清河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上游的洪峰,将在明晚抵达。 (第二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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