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泥成石,决战龙口

第四日,清晨。 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 决口处的激战已经持续了三个昼夜。在苏清河的指挥下,数千个巨大的竹笼石基被抛入河床,如同一条人工脊梁,硬生生地在湍急的黄河水中截出了一道防线。 然而,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喜色。 因为最艰难的时刻到了——“合龙”。 堤坝两端不断向中间延伸,如今只剩下最后三丈宽的缺口,人称“龙口”。这里的河水流速达到了极致,水流如万马奔腾,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扔下去的石笼瞬间就会被冲走,根本站不住脚。 “大人,堵不住啊!”老根满脸泥水,跪在苏清河面前痛哭,“龙王爷不肯闭嘴,咱们填多少吃多少啊!” 堤岸上,民夫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。监军王贵躲在远处,眼神阴鸷地看着这一幕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冷笑:苏清河,你的死期到了。 苏清河站在摇摇欲坠的栈桥上,狂风吹乱了他的发髻。他没理会老根的哭诉,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咆哮的龙口,大脑飞速计算着流速、冲击力和所需的阻力系数。 “常规方法确实不行了。”苏清河喃喃自语。 他猛地转过身,看向河岸边停泊的七艘巨大的漕运驳船。那是用来运送石料和军粮的,此刻空了大半。 “沈炼!”苏清河大喝一声。 一直抱刀守在一旁的沈炼立刻上前:“在。” “传令下去,把那七艘船全部征用!将船身用铁锁连成一排,船舱内装满沙袋和石块!” 沈炼一惊:“你要干什么?” “我要沉船!”苏清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,“既然石头会被冲走,那就用几万斤重的船去堵!把船拖到龙口上游,凿穿船底,借水势冲入缺口,瞬间落底截流!” 此言一出,周围一片哗然。 在这个时代,船是贵重资产,哪有拿船去填河的道理? “这是死罪!毁坏漕船是死罪!”王贵跳了出来,指着苏清河大骂。 “这个时候,除了大景的江山,什么都可以毁!”苏清河一把推开王贵,厉声吼道,“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!沈炼,动手!谁敢阻拦,杀无赦!” 沈炼深深看了苏清河一眼,被这种孤注一掷的气魄所震慑。他拔刀出鞘,对着禁军吼道:“听苏大人号令!征船!” …… 正午时分,乌云压顶。 七艘连环巨舟满载着沉重的石料,被拖到了龙口上游。船工们含泪凿穿了船底,然后迅速跳水逃生。 “放——!” 随着苏清河手中令旗挥下,固定船只的缆绳被巨斧斩断。 七艘巨舟如同失控的巨兽,顺着湍急的水流向着龙口冲去。 轰!轰!轰! 巨舟在水流的裹挟下,精准地卡在了那三丈宽的缺口处。巨大的冲击力让大地都颤抖了三下。浪花冲天而起,仿佛巨龙最后的悲鸣。 待水雾散去,奇迹发生了——那咆哮奔腾的龙口,竟然真的被这道“钢铁长城”给截断了!水流被迫改道,原本汹涌的决口处,水势瞬间缓和下来。 “堵住了……真的堵住了!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。 “别高兴得太早!”苏清河没有丝毫松懈,他知道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,“快!把那些‘灰泥’运上来!” 这就是苏清河准备的第二张底牌——前几日他在砖窑里没日没夜烧制的东西。 那不是普通的泥,而是混合了石灰、粘土和火山灰,经过高温煅烧后磨成的粉末。在这个时代,它还没有名字,但在后世,它叫——水泥。 数百桶灰浆被紧急运上堤坝。 “把这些灰泥倒进船身和石笼的缝隙里!快!趁着水流还没把船冲垮!” 民夫们虽然不懂这是什么,但出于对苏清河的盲目信任,立刻开始行动。一桶桶灰浆倾泻而下,填充进了那些巨大的缝隙中。 “这有什么用?”王贵在远处嗤之以鼻,“泥巴入水就化,这苏家小子是黔驴技穷了,拿烂泥糊弄鬼呢。” 然而,半个时辰后。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。 那些原本软塌塌的灰泥,在水中不仅没有化开,反而开始发热、凝固。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,钻进每一个石缝,然后迅速硬化,将原本松散的石笼、沉船和堤岸,牢牢地“焊”在了一起! 原本还在微微颤抖的堤坝,随着灰泥的凝固,变得纹丝不动,坚如磐石。 这是大景朝历史上第一道混凝土防线。 …… 此时,黄河对岸的高地上。 一行身着便服的人马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 为首的一人,年约五十,鬓角微霜,却有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。他正是微服私访、此时本该在三十里外行宫的永隆帝。站在他身旁的,是几天前在此监斩的太子赵佑。 “佑儿,”永隆帝放下手中的千里镜(望远镜),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震动,“你刚才看到了吗?那是何物?竟能在这个时辰内,点泥成石?” 太子赵佑同样满脸震撼:“儿臣不知。那苏清河只说那是‘格物之术’。父皇,看来这苏家小子,真的做到了。” 永隆帝深吸一口气,看着那道在大水中屹立不倒的新堤,眼中的杀意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光芒。 “点泥成石,沉船截流……此子之才,远胜其父百倍。”永隆帝缓缓说道,“朕原本想杀鸡儆猴,没想到,竟炸出了一块和氏璧。” “传旨。” 永隆帝翻身上马,目光灼灼。 “摆驾河堤。朕要亲自看看,这苏清河究竟是人是鬼。” …… 河堤上。 苏清河累瘫在泥地里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 但他笑了。看着那道灰白色的、丑陋却坚固的混凝土大堤,他知道,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了。 “苏大人!苏大人!” 老根兴奋地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块凝固后的水泥块,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神迹啊!这是神迹!这泥巴变石头了!比青石还要硬!” 苏清河撑着身子坐起来,刚想给这群古人科普一下水化反应的原理。 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紧接着,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响起。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瞬间包围了河堤。 人群惊慌失措地跪倒一片。 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云霄。 苏清河心头一震,这就要见大BOSS了?他强撑着酸痛的身体,想要站起来行礼。 一双有力的大手却抢先一步扶住了他。 苏清河愕然抬头,对上了一双威严而深邃的眼睛。眼前的中年人一身明黄便服,虽然满脚泥泞,却掩不住那一身睥睨天下的贵气。 “不必跪了。”永隆帝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脏兮兮、甚至有点发臭的年轻人,竟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。 这一举动,让随后赶来的王贵吓得魂飞魄散,直接瘫软在地。 “苏清河,”永隆帝指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大堤,问道,“此堤,能管多久?”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,不卑不亢地回答:“回陛下,此法名为‘混凝土浇筑’。只要后续维护得当,此堤可保黄河五十年无恙。若是再给草民一些时间改良材料,修筑百年金堤,亦非空谈。” “五十年……好一个五十年!”永隆帝大笑三声,笑声震得河水似乎都在回响。 他转过身,面对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和百姓,朗声道: “苏文海治水无能,已伏法。然其子苏清河,危难之际,力挽狂澜,有点石成金之能,有安邦定国之策!” “传朕旨意!免去苏家满门死罪,赐还苏府宅邸。” 永隆帝顿了顿,目光深深地看向苏清河。 “苏清河,擢升工部员外郎,赐‘天工’金牌。朕给你三个月,这黄河怎么治,这大景的河山怎么修,朕,全听你的!” 苏清河只觉得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,一阵眩晕袭来。 但他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 他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牌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。 “臣,遵旨。” 不远处的王贵早已面如死灰,被两名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。 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那道灰白色的混凝土大堤上,仿佛为这个腐朽的王朝,镶上了一道充满希望的铁边。 一场属于“理工男”的盛世变革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 (第三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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