瘟疫与人心

大灾之后,必有大疫。 这是一条被历史无数次验证的铁律,却往往被刚刚逃过一劫的人们所忽视。 黄河大堤保住了,洪水退去,留下了满地的淤泥和腐烂的动物尸体。汴梁城外的难民营里,原本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,但这种喜悦仅仅维持了三天,就被一种诡异的恐惧取代。 一种怪病,开始在难民营中蔓延。 最初只是几个人上吐下泻,随后便是高烧不退、脱水抽搐。短短两日,便死了上百人。尸体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,无人掩埋,更加剧了病气的扩散。 “是天谴!是河伯的诅咒!”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,“苏清河用妖法锁住了龙口,触怒了龙王爷,现在龙王爷来收魂了!” 工部衙门内,苏清河看着手里那份死亡名单,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重。 “什么天谴,这是霍乱。” 作为现代人,他太清楚这种通过水源传播的烈性传染病有多可怕。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,霍乱就是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。如果不立刻遏制,整个汴梁城甚至大景王朝,都将变成人间地狱。 “传我命令!”苏清河猛地站起,眼中布满血丝,“立刻封锁难民营,许进不许出!调集所有生石灰,对营区进行全面消杀!所有水源必须煮沸后饮用,谁敢喝生水,军法处置!” 然而,命令传下去,却激起了千层浪。 …… 难民营外,群情激奋。 几千名难民手持木棍和石头,冲击着禁军设立的栅栏。 “放我们要出去!我们没病!” “苏清河要害死我们!他要把我们关在里面等死!” “里面没水喝,还不让我们喝井水,这是要渴死我们啊!” 而在人群最中央,一个身穿道袍、披头散发的老道士正站在高台上,手里挥舞着桃木剑,口中念念有词。他身边的桌子上放着几大缸浑浊的“符水”。 “贫道乃太上老君座下弟子,特来赐下神水,可解河伯诅咒!”老道士大声喊道,“只要喝了贫道的神水,百病不侵!苏清河那是妖言惑众,大家不要信他!” 愚昧的百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纷纷跪地求水,甚至有人为了抢一口符水大打出手。 苏清河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而绝望的画面。 那所谓的“神水”,分明就是混着香灰的生水,简直就是霍乱弧菌的最佳培养皿! “把那个妖道给我抓起来!”苏清河怒吼。 “谁敢!” 百姓们红了眼,纷纷护在老道士身前,甚至有人捡起石头砸向苏清河。 “谁敢动活神仙!我们就跟他拼了!” “打死这个灾星!” 一块尖锐的石头擦着苏清河的额角飞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护卫们想要拔刀,却被苏清河死死按住。这个时候一旦见血,就是民变。 “无知!愚蠢!”苏清河气得浑身发抖。他能治理黄河,能炼出钢铁,却唯独对这根深蒂固的迷信和人心感到无力。科学的道理,在这个生死关头,竟然比不上一碗脏兮兮的符水。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际,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。 “长宁公主驾到——!”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。 只见一队身穿鲜红甲胄的骑兵疾驰而来,为首一人,并不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的“宁公子”,而是一身戎装、英气逼人的长宁公主。 她勒马停在苏清河身前,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血迹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。 “你是何人?”长宁公主手中的马鞭直指高台上的老道士。 “贫道……贫道是……”老道士被这皇家的威仪吓得有些结巴。 “妖言惑众,乱我军心。”长宁公主声音清冷,没有任何废话,“斩了。” “啊?”老道士还没反应过来。 “噗嗤!” 长宁公主身后的侍卫手起刀落,一颗人头直接滚落高台,鲜血喷溅在那缸“符水”里,瞬间染红了水面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 谁也没想到,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公主,杀起人来竟然如此果决。 “苏清河。”长宁公主看都没看尸体一眼,转头看向苏清河,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心情,大声说道:“将此地划分为三个区域:清洁区、隔离区、重症区。所有人必须喝开水,排泄物集中深埋,用石灰覆盖。违令者,无需审判,就地斩首!” “听见了吗?”长宁公主环视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,无人敢与其对视,“从现在起,苏大人的话就是本宫的话,就是圣旨。” 百姓们瑟瑟发抖,虽然不敢反抗,但眼神中依然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。 苏清河知道,靠杀戮只能压住一时,压不住人心。他必须证明自己是对的。 他走到一口架起的大锅前,亲自添柴烧火。锅里的水沸腾翻滚,冒出白色的蒸汽。他盛了一碗滚烫的开水,吹了吹,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饮而尽。 “这水烧开了,就把里面的‘疫鬼’烫死了。”苏清河举着空碗,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道,“我知道你们怕,但我苏清河就在这里,不走!我和你们同吃同住,同饮这锅水!若是我治不好这瘟疫,我这条命,赔给你们!” 百姓们有些动摇了。 就在这时,长宁公主翻身下马。 她径直走到苏清河身边,也不嫌弃那只粗瓷碗,从锅里舀起一勺水,顾不得烫,仰头喝下。 “公主!不可!”身边的侍卫大惊失色。千金之躯,怎能在此疫病之地喝这种粗水? 长宁公主擦了擦嘴角的水渍,站在苏清河身旁,与他并肩而立。 “本宫乃大景长宁公主,今日亦在此坐镇。苏大人喝得,百姓喝得,本宫自然也喝得。”她看着那些难民,声音柔和了一些,“乡亲们,苏大人是为了救你们。信神水救不活你们,信苏大人,能活。” 皇室的信誉,加上苏清河的誓言,终于彻底击碎了谣言。 “听公主的!听苏大人的!” “喝开水!咱们喝开水!” …… 接下来的七天,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 苏清河将后世的方舱医院模式搬到了大景。他没日没夜地穿梭在隔离区,指挥工兵挖排污沟,撒石灰,甚至亲自设计了简易的口罩和防护服。 长宁公主也没有离开。她虽然不懂医术,但她作为皇室象征,稳定了军心。她甚至亲自带着女官为病人熬粥,分发药物。 夜深人静。 隔离区外的临时营帐里,苏清河疲惫地靠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一张卫生防疫图。 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一杯水——当然,是凉白开。 苏清河抬头,看见长宁公主有些憔悴却依然明亮的眼睛。 “喝口水吧,大工程师。”她难得开了个玩笑,“这几天你比在黄河边上还要拼命。” 苏清河接过水杯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手指,两人都微微一顿,却都没有缩回手。 “多谢殿下那日解围。”苏清河诚恳地说道,“若非殿下雷霆手段,恐怕我已经成了暴民的刀下鬼。” “我不是为了救你,我是为了救这满城的百姓。”长宁公主转过身,看着帐外漆黑的夜空,“苏清河,你说的那个‘微生物’的世界,我看不到。但我看到了结果——喝开水的人活了,喝符水的人死了。你的‘格物之学’,比神佛管用。” 她回过头,眼神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。 “以前,我只把你当个能赚钱、能修路的能臣。但现在……我觉得大景有你,是国之大幸。” 苏清河看着她,心跳微微加速。他突然发现,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公主,卸下伪装后,也有着一颗赤诚之心。 “殿下,”苏清河放下水杯,目光灼灼,“瘟疫之后,大景将迎来新生。我们不仅要修路、炼钢,还要建立医馆、学堂。这条路很长,很难。” “怕什么。”长宁公主嘴角微扬,恢复了那股傲气,“本宫有的是钱,你有的是本事。只要你敢画这张图,我就敢陪你把这江山,重新修一遍。” 第十日,疫情彻底平息。 新增病例归零。 当解除封锁的大门打开时,百姓们没有欢呼,而是齐刷刷地跪在地上,向着苏清河和长宁公主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 这一刻,没有神仙,只有两个为了苍生拼尽全力的凡人。 而在这个过程中,一颗名为“爱情”的种子,也在生石灰与消毒水的味道中,悄然发芽。 然而,危机并未真正结束。 一封来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战报,打破了短暂的宁静。 “蛮族铁骑撕毁盟约,二十万大军南下,幽州失守!” 瘟疫刚去,烽烟又起。 苏清河看着战报,握紧了拳头。 “看来,我的火药和钢铁,要提前派上用场了。” (第七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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