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工图 / ***
漕运风云
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 北疆二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一旦断粮,别说打仗,军队自己就会哗变。而维系这根生命线的,便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。
然而,这根血管,现在堵住了。
淮安,清江浦。 这里是黄河、淮河与运河的交汇处,也是天下漕运的咽喉。 此刻,原本应该千帆竞发的河面上,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千艘满载军粮的漕船。它们像是一群被困在泥潭里的死鱼,动弹不得。
苏清河站在岸边的高地上,看着眼前这一幕“堵车”奇观,眉头紧锁成了“川”字。
“大人,过不去啊。”随行的漕运总督府官员抹着冷汗解释道,“这一段河道泥沙淤积严重,水深不足三尺。重载的粮船吃水深,到了这里必须‘过坝’——要把粮食卸下来,用小船分批运过去,或者用绞盘把空船硬生生拖过浅滩。这一来一回,每艘船至少耽误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苏清河冷笑,“前面二十万张嘴等着吃饭,你跟我说这里要堵一个月?”
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河滩上的泥沙。 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 作为水利专家,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:这里的河堤被人为地放宽了,导致水流变缓,泥沙自然沉积。而那些负责转运的小船和拖船的纤夫,全都隶属于同一个组织——漕帮。
“苏大人,这也没办法。”官员压低了声音,指了指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水寨,“这一带的水路,是‘翻江龙’雷老虎说了算。咱们官船要想过,得看他的脸色。哪怕是加急的军粮,不交够了‘过坝费’,他也敢让你在河里烂着。”
“雷老虎?”苏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这里是大景的天下,还是他雷老虎的天下?”
……
当晚,清江浦最大的酒楼“望江阁”。 雷老虎设宴“款待”这位新来的工部侍郎。
雷老虎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,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,怀里搂着两个歌姬,身后站着两排手持分水刺的彪形大汉。
“苏大人,久仰大名!”雷老虎端起酒碗,皮笑肉不笑,“听说您在黄河边上点泥成石,威风得很。但在这清江浦,水浅王八多,龙也得盘着。这过坝的规矩,是祖宗传下来的,您想坏规矩,恐怕这几万漕帮兄弟不答应啊。”
苏清河没有动面前的酒杯,只是淡淡地看着他:“我只问一句,军粮什么时候能过?”
“好说。”雷老虎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万两银子作为‘辛苦费’,再给兄弟们十天时间搬运,我保你过得去。”
“五万两,还要十天?”苏清河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前线将士在流血,你在后面喝兵血。雷老虎,你就不怕这饭碗端不住?”
“啪!”雷老虎猛地摔碎了酒碗,满脸狰狞,“苏清河!给你脸叫你一声大人,不给你脸,你信不信今晚出门就掉进河里喂鱼?这运河离了我漕帮,寸板难行!我看你怎么把这几千艘船弄过去!”
苏清河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摆。 “本来我想用和平的方式解决,既然你这么说……” 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雷老虎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 “那就让这运河的水,教教你什么叫规矩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 雷老虎原本以为苏清河会带着官兵来硬抢,或者乖乖交钱。但他没想到,苏清河带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。
那是苏清河从黄河工地上带出来的“工程营”,以及几千名被征调来的民夫。他们没有去搬粮食,而是开始在河道最狭窄、水位落差最大的地方打桩、挖土。
“他在干什么?”雷老虎站在水寨上,一脸懵逼。
“大当家的,那姓苏的好像在……修墙?”手下小弟汇报道。
苏清河确实在修墙。但他修的不是普通的墙,而是大景朝从未见过的——船闸。
这里的地势北高南低,水流湍急且浅,船只无法逆流而上。古人的笨办法是设“堰”,靠人力硬拖。而苏清河要造的,是复式船闸(Pound Lock)。
“沈炼,带禁军守住工地四周,擅入者杀无赦!”苏清河一声令下,工地瞬间变成了军事禁区。
他指挥工匠们用那种坚硬无比的“水泥”,在河道中迅速浇筑出了两个巨大的长方形闸室。而在闸室的两端,安装了他连夜设计的秘密武器——人字闸门。
这种两扇门呈“V”字形对接的闸门,利用水压原理,水越急,门关得越紧,且开启轻便,彻底解决了古代悬挂式闸门笨重且漏水的问题。
仅仅用了三天(利用快干水泥和预制件),两座巨大的二级船闸便初具规模。
与此同时,苏清河在下游采用了**“束水攻沙”**之法。他让人抛下石笼,将原本宽阔的河道强行缩窄了一半。
“这苏清河疯了!”漕帮的人在远处嘲笑,“河道本来就浅,再缩窄,水不是更急了吗?船还怎么走?”
然而,奇迹就在嘲笑声中发生了。 随着河道变窄,水流速度瞬间加快。原本沉积在河底的厚厚淤泥,在高速水流的冲刷下,如汤沃雪般被卷起带走。 短短半日,原本只有三尺深的水道,竟然被水流自己“冲”出了八尺深!
深水航道,通了!
雷老虎的脸色变了。如果没有了淤泥,船就不需要卸货过坝,那他的财路就断了!
“不能让他把那个怪闸门修好!”雷老虎眼中闪过一丝狠毒,“今晚动手,烧了工地,杀了苏清河!就说是水匪干的!”
……
月黑风高。 数百艘蒙着黑布的小快船,如同鬼魅般向船闸工地摸去。船上全是手持利刃和火把的亡命徒。
“兄弟们,上!烧了那两扇大门!”雷老虎亲自带队,面目狰狞。
眼看快船就要冲进闸室,突然,岸上亮起无数火把,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。
苏清河站在高高的闸墙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身边是一排排手持神臂弩的禁军。
“等你很久了,雷当家。”苏清河冷冷说道。
“中计了!撤!”雷老虎大惊。
“来都来了,体验一下我的新发明再走吧。”苏清河挥了挥手,“开闸!”
这一刻,展现了流体力学最恐怖的一面。 只见上游早已蓄满水的高水位闸门突然开启。积蓄已久的数万钧河水,如同猛虎下山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通过泄水孔咆哮而出!
这就是所谓的“人工洪峰”。
“轰隆隆——!” 巨大的水浪瞬间吞没了漕帮的小船队。 那些平日里在水上横行霸道的小快船,在这股恐怖的人造激流面前,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。船只被掀翻、撞碎,惨叫声被水声淹没。
雷老虎水性极好,拼命想往岸边游,却被几个巨大的漩涡死死卷住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苏清河面无表情地看着河面上的残骸。 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而不懂水性却妄图以此敛财者,必死于水。”
这一夜,横行清江浦数十年的漕帮,灰飞烟灭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 第一艘满载五千石军粮的重型漕船,在万众瞩目中缓缓驶入了一级闸室。
随着身后的人字门关闭,进水阀打开,闸室内的水位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上升,直到与二级闸室持平。船只就像坐电梯一样,轻轻松松地“爬”上了一层台阶。
紧接着,驶入二级闸室,水位再次抬升,直至与上游河道齐平。
前闸门打开。 漕船没有卸下一粒粮食,没有用一个纤夫,就这样扬起风帆,顺风顺水地驶入了北方河道。
“神技!此乃神技啊!” 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激动得跪在地上,向着苏清河的方向连连磕头。
原本需要十天才能通过的船队,如今只需半个时辰便可过闸。 困扰大景王朝百年的漕运瓶颈,被两扇门、几道墙,彻底打通了。
苏清河站在闸首,看着千帆竞发的壮观景象,心中却无波澜。 “粮道通了。”他转身对沈炼说道,“这五万漕帮帮众,罪大恶极者已除,剩下的都是苦力。全部收编,编入工部工程营。我要带着他们,把这条路一直修到北疆前线去。”
沈炼看着苏清河的背影,眼中的敬畏更甚。 这个男人,不仅能治水,还能治人。他把一群水匪流氓,变成了国家建设的生力军。
“大人,接下来去哪?”
苏清河望向北方,那里烽烟正浓。 “去幽州。我的钢刀和火药已经饥渴难耐了,是时候让蛮族人见识一下,什么叫‘工业化的降维打击’。”
(第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