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心术

汴梁的秋风,比往年凉得更早些。 尽管前线捷报频传——运河通畅,粮草充足,新式钢刀列装,苏清河的名字在民间已经被传成了“鲁班转世”、“再世诸葛”。 甚至连京城的童谣都变了:“苏郎妙计安天下,点石成金镇河沙。” 然而,在皇宫深处的御书房里,这几句童谣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,扎在永隆帝的心头。 “陛下,”丞相李林甫跪在地上,声音痛心疾首,“坊间只知有苏清河,不知有陛下啊!如今他手握工部,掌控漕运,甚至连那威力巨大的‘天雷’(火药)之法都掌握在他一人手中。他私自收编了五万漕帮水匪,名为工程营,实为私兵!若有一日,他有不臣之心,拿着那些炸开城门的火药,带着五万虎狼之师直逼京师……陛下,谁能挡他?” 永隆帝手中握着一串佛珠,指节发白。 他是个想做中兴之主的皇帝,所以他敢用苏清河。但他更是个多疑的帝王,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 苏清河掌握的东西,太超前,太恐怖了。 那种能炸平山头的火药,那种削铁如泥的钢刀,那种一夜之间聚敛百万银两的手段……每一样都足以颠覆皇权。 “传旨。”永隆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召苏清河即刻回京述职。不得带一兵一卒。” …… 三天后,苏清河孤身一人回到了京城。 他没有带那个威震天下的工程营,甚至连沈炼都被他留在了运河继续督工。 刚进城门,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。 街道两旁没有了往日的欢呼,百姓们看着他的眼神躲躲闪闪。苏府门口,更是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,名为保护,实为软禁。 “少爷,”福伯急得团团转,“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啊!丞相那边罗织了十二条大罪,条条当斩!” 苏清河脱下满是尘土的官服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神色平静得可怕。 “福伯,把那个紫檀木的盒子拿来。” “少爷,那是……” “我的保命符。” …… 御书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 苏清河跪在地上,周围并没有武士,但那种无形的杀意比刀剑更甚。永隆帝坐在案后,没有叫起,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年轻的臣子。 “苏爱卿,你好大的威风。”永隆帝终于开口,语气森寒,“私铸兵器,私蓄死士,把持漕运。朕让你去治水,你倒是在这大景的江山上,又划出了一块你苏家的江山?” 这是诛心之言。换做普通臣子,此刻早已吓得磕头求饶。 但苏清河没有。 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清澈:“陛下,臣确实有罪。” 永隆帝眉毛一挑:“哦?你认罪?” “臣的罪,在于不懂规矩。”苏清河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,双手高举过头顶,“臣是个工匠,只知道怎么把事做成,却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。幸得丞相提醒,臣幡然醒悟。” 太监总管接过盒子,呈给永隆帝。 永隆帝狐疑地打开盒子。他以为里面会是请罪的血书,或者是辩解的奏折。 然而,里面只有三样东西: 一本厚厚的册子,一把钥匙,和一张地契。 “这是何物?”永隆帝皱眉。 “回陛下。”苏清河朗声道,“这本册子,是《大景火药与炼钢技术全解》,里面详细记录了黑火药的最佳配比、颗粒化流程,以及高炉炼铁的所有图纸。臣已将工匠分为十组,每组只掌握其中一道工序,唯有此书合一,方能造出成品。今日,臣将此书上交,自此以后,世间再无苏氏秘方,只有大景官造。” 永隆帝的手微微一抖。这是苏清河最大的底牌,他竟然交出来了? “那这钥匙和地契呢?” “钥匙,是西山铁厂、制盐坊、糖坊以及‘水云间’账房的总库房钥匙。”苏清河继续说道,“地契,是所有工坊的地契。” 他顿了顿,说出了那句让永隆帝和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: “臣提议,将这些产业全部收归‘国有’,划入内务府名下。成立‘大景皇家实业局’。陛下是大东家,占股九成;臣只愿做一个掌柜,占股一成,负责技术与管理。所有利润,直入国库与内库,无需经过臣手。” “什么?” 躲在屏风后偷听的丞相李林甫差点没站稳。 把下金蛋的鸡全送给皇帝?这苏清河是不是疯了? 永隆帝也愣住了。他想过苏清河会辩解,会求饶,甚至会以此要挟,却没想过他会来这么一招——釜底抽薪。 只要技术上交,产业充公,苏清河就从一个“拥兵自重的军阀”,变成了一个“高级打工仔”。他对皇权还有威胁吗?没有了。 不仅没有威胁,他还变成了一棵摇钱树。如果杀了他,这棵树就枯了。 “爱卿……这是何意?”永隆帝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。 “陛下,臣是搞技术的,不喜欢搞政治,更不想谋反。”苏清河苦笑道,“谋反太累了,还要管那么多人的吃喝拉撒。臣的梦想,不过是想看着这大景的路是平的,桥是稳的,百姓有饭吃,边境无战事。如今这些产业规模太大,臣这小肩膀扛不住,只有陛下这天下的主人,才扛得住。” “好!好一个扛不住!” 永隆帝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。他拿起那本册子,就像握住了整个天下的命脉。 苏清河交出的不仅仅是技术,更是忠心。这种赤裸裸的利益捆绑,比任何誓言都让皇帝放心。 “苏清河听旨。” 永隆帝站起身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。 “臣在。” “丞相年事已高,有些事情看不清了。”永隆帝淡淡地说了一句,屏风后的李林甫顿时如坠冰窟,“苏爱卿一心为国,实乃国士。即日起,擢升苏清河为工部尚书,赐爵‘文华侯’,统管天下工程营造与军械制造。” “另,”永隆帝眼神玩味,“准许成立‘大景皇家实业局’,由你全权打理。朕会让长宁……咳,让内务府派人协助你。” 苏清河重重叩首: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 …… 走出皇宫时,苏清河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。 这一仗,比在黄河堵口还要凶险万分。 他用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核心技术,换取了政治上的安全着陆。虽然失去了对产业的绝对所有权,但他保住了命,保住了权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终于把皇帝拉上了他的战车。 从今天起,谁反对搞基建,谁就是在断皇帝的财路。 刚走到宫门口,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面前。 帘子掀开,露出长宁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 “恭喜文华侯,化险为夷。”长宁公主递给他一块手帕,“刚才父皇传旨,让我出任那什么‘实业局’的监察使。苏大人,以后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同僚了。” 苏清河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,无奈一笑:“殿下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长宁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但我知道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从来不和皇帝抢东西,聪明人只教皇帝怎么用东西。” 苏清河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个公主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懂政治。 “北边的战事如何了?”苏清河问。 长宁公主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:“很不好。幽州城破,蛮族骑兵距离京城只有三百里了。父皇已经决定御驾亲征。” 苏清河看向北方,眼中寒芒一闪。 内忧已解,权柄在手。 “既然陛下是大东家,那我这个做掌柜的,得去帮他守住这份家业了。” 苏清河翻身上马,对着长宁公主抱拳。 “殿下,帮我准备最好的战马。下一章,我要让那些蛮族人知道,时代变了。” 长宁公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低声喃喃:“活着回来。我的大掌柜。” (第九章 完)